在江子辰他們這一類人看來，人分為兩部分，靈和肉，當肉身死亡的時候，靈魂會被死者世界的氣息浸染，就如同被打上了標記，這是進入彼岸的通行證。已經被打上了標記的靈魂是沒有辦法進入生者的身體的，因此對絕大多數普通人而言，他們無害而且弱小。當然也是有例外的，有的人生來先天不足或者遇到什麽意外導致的靈魂與身體不夠契合，就可能被死魂上身，但這對兩方都是有害的，對生者而言，沒有身體的保護，靈魂直接和死魂接觸，就會削減壽命，對死魂而言，生人的靈魂就像是一團火焰，靠得越近，自身就會被點燃，最終不覆存在。

程千闕的屍體在他死亡的當天就被焚毀了，不過頭七就損毀的身體，會連靈魂也不覆存在，除非有人在他的屍體還完好時就收掉了他的靈魂並保護了起來，而且就算是這樣，也只是一抹無根無萍的幽魂罷了，旁人無法得見，也無法觸碰，而不是就這麽活生生的站在這裏。

江子辰下意識的看向路豐，希望從他那裏得到解答。卻見路豐面色凝重的一閃身出現在程千闕面前，在當事人茫然無措的視線中，一指點在他的眉心。他的速度實在太快，在小千的驚叫聲中從容的後退一步，避開她襲來的手臂。

“靈肉契合。”路豐冷聲說道，意思是程千闕的靈魂和肉身都是他自己的，不存在附身的情況。小千瞪著雙眼看他們，不敢相信他們居然敢在這種場合出手。

“哥哥，你沒事吧。”她連忙摸了摸程千闕的腦門，生怕路豐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程千闕搖了搖頭道，“沒事。”

“別著急，我們只是檢查了一下他的身體。”江子辰不欲為此鬧得不愉快，他們只是想知道程千闕的真實情況。

“有什麽問題你們直接問不就行了。”但是小千依然很生氣，煩躁的甩開肩膀上的頭發。

眼見著氣氛僵硬，唐元洲出來打圓場，“這件事是我們不對，”他有一種頗為包容的親和力，笑起來的樣子親切而溫暖，“我替他們道歉。”

小千瞥了他一眼，面色漸漸緩和，說到底，是她先湊上來的，未必沒有料想到他們可能有的反應，她生氣的樣子更多是表現出來給他們看的，提醒他們這是誰的主場。

而此時，結合小千的態度和路豐的探查結果，江子辰已經隱約察覺了什麽，“你早知道程千闕是怎麽死的，那份委托是你指定的。”江子辰明白了之前一直存在的違和感到底是什麽，無論是被路奇帶回家的那枚藏著骨粉的珠子，還是突然死亡的崔笑笑，亦或是那一條來歷不明的短信，背後都有黎雪的影子，她游離事外，卻又不動聲色的推動著他們去探尋真相。

聞言，小千攏了攏一絲不亂的鬢角，大方的承認了，“沒錯。”

“警方一直沒有找到潘潔瑩，或許你知道她在哪兒。”

她掩唇輕笑，避而不答，“她當然在她該去的地方。”

江子辰註視著她，突然問，“她還活著嗎？”小千眼神有些游離，垂眸想了想，“算是吧。”其實她在最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把她們交給警察，她們都是未成年人，李詩雅的父母也算有點勢力，而程千闕只不過是一個區區的普通工人的孩子，她們只要假裝懺悔，面對公眾痛哭流涕的道歉，然後花一大筆錢引導輿論，公眾自然就會替受害人原諒她們，畢竟死去的人沒有辦法覆活，也不會站出來發表自己的意見。然後，她們就可以繼續自己光鮮亮麗的生活，程千闕的死只不過是她們少不更事的年歲裏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而程千闕的家人，比如她，比如父親，就只能在日覆一日的尋找與痛苦中耗盡自己的生命。如果不是，她正好被有錢人家收養，湊巧查到了她們的打算的話。所以，她才匿名委托了江子辰，這份真相不是給她看的，而是給什麽都不知道的親生父親和每一個認識她們的人看的。她要讓罪人的名字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每次被人提起滿懷憎惡，只有這樣，方能稍稍緩解她在失去至親的那一瞬間撕心裂肺的痛。

江子辰卻在這時突然問程千闕，“你的父親這兩年一直都沒有放棄尋找你，你有回去看過他嗎？”這話著實有些誅心，仿佛在質問他為什麽要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父親如此痛苦，怎麽能如此狠心視而不見，閉耳不聽。

程千闕瞳孔震顫，似乎想說什麽，卻被小千截斷了話茬，“您這話說的，可就沒意思了。您怎麽知道我們發生了什麽，您怎麽知道我們沒有去看過，您怎麽知道您看到的就是真的。”她口口聲聲說的‘您’，一臉三個問句顯得咄咄逼人，半點看不出之前巧笑倩兮的天真模樣。

“與其關心我們，不如關心關心您自己吧。”小千突然話鋒一轉，“我呀，很是看不慣那個人，”她指了指臺上結束了致詞，正在往下走的傅念安，“所以給您提個醒吧，可得小心他呀。”說完，她拉著程千闕走開了，仿佛是要避開往這邊走的傅念安。

這廂走近的傅念安，老遠就看到了小千嫌棄的表情，但是他不在意，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微微舉杯，“您好，江先生，久聞大名，真是蓬蓽生輝。”

“客氣了。”江子辰神色淡淡，他一向不喜應酬，不過，“傅先生是在哪裏聽聞我的大名？”傅念安錯愕了一瞬，仿佛突然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什麽，露出略微懊惱的神情，是他太著急了，有些自大，但是現在也只能順著說了，“見笑了，是我失言。”他看了看江子辰身後的幾個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江子辰想了想，正打算答應，視線裏卻突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身著修身的銀灰色西服，越發顯得身材高挑又纖細，頭發似乎專人打理過，區別於往常柔軟又隨便的樣子，露出整個光潔的前額，俊美的五官意外的顯出幾分冰冷的質感，看起來有些陌生了。註意到了江子辰的視線，他很是自然的露出笑容，淡化了那分陌生，又變回了熟悉的樣子。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江子辰已經沒有心情去和傅念安周旋了，他隨口扔下一句話，就越過他走向明溪。“你怎麽在這兒？”

“我才是很驚訝。”明溪笑著說道，“舉辦宴會的人是我的老板，因為是內部人員，所以可以參加，沒想到你也來了。”

“你不是做設計的嗎？”

明溪點頭，“對，你難道沒有看到過我的設計稿嗎？是陶瓷工藝啊。”江子辰怔住，他想起了那座飛天女郎像，想起了明溪扔掉的那對陶瓷新郎。但是，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你早知道程千闕的事情嗎？還有趙軍在這裏工作。”江子辰神色莫名的看著眼前的人，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看清過。

明溪沈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看來你先見到了他們，小千真是不乖。”他的神色肉眼可見的淡了下來，仿佛卸下了一張面具。他不閃不避地迎著江子辰的視線，輕聲開口，“你想問什麽呢？”

“如果我問的話，你會告訴我嗎？”江子辰卻反問他。

明溪想了想，突然提了一個不相關的事情，“你還記得囡囡案件結束的時候，我收到了一顆糖果麽。”眼見著江子辰點頭，他自然地繼續往下說，“你覺得那是誰給我的呢。”

江子辰擰眉思索，遲疑的開口，“是囡囡。”

“答對了。”明溪笑著撫掌，“這樣你明白了嗎？”

雖然好像什麽都沒說，但是江子辰已經明白了明溪想要告訴他的。

在囡囡失蹤的案件裏，他在一開始就看到了跟在趙軍身邊的囡囡的靈魂，囡囡感謝他阻止了江子辰追查真兇。而那顆糖果，就是囡囡的靈魂，就在江子辰眼皮子底下被明溪帶走。

而在程千闕的案件中，路豐一直沒有找到的李詩雅，崔笑笑兩人死後的靈魂不出意外也是被明溪或者黎雪兩人其中一個帶走的。在最近的方毓雲事件中，突然失蹤的方毓雲，聯系到那尊飛天女郎陶瓷像，答案已經昭然若揭了。

“那個糖果是人的靈魂嗎？”江子辰聲音艱澀，他不願意做出這種猜測。

明溪沒有回答，或者說他不能回答，他可以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話引導江子辰去尋找答案，但是他不能如實相告，更不能直面回答他的問題，這是他要付出的代價。

“繼續追查吧，”明溪看著他，眼神明亮而認真，“我期待你給我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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